本月以来闲暇渐多，因此又有心情读闲书了。这几日读的是陆键东的《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，才知道建国以来，整治知识分子的运动除了1957年的“反右”和十年“文革”外，还有1952年的“思想改造”、1955年的“肃反”等。正是在经历了这些运动之后，知识分子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；而在1949年前，众所周知，中国知识分子在传统上是颇有些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精神的。那么原本清高自傲的这样一群人何以在1949年后的历次运动中斯文扫地了呢？带着这一问题我夜读《毛选》，幸运地找到了“标准答案”。

     “‘皮之不存，毛将焉附’，过去知识分子这个‘毛’是附在五张‘皮’上，就是吃五张皮的饭。第一张皮，是帝国主义所有制。第二张皮，是封建主义所有制。第三张皮，是官僚资本主义所有制……第四张皮，是民族资本主义所有制。第五张皮，是小生产所有制，就是农民和手工业者的个体所有制。过去的知识分子是附在前三张皮上，或者附在后两张皮上，附在这些皮上吃饭。现在这五张皮还有没有？‘皮之不存’了……现在，知识分子附在什么皮上呢？是附在公有制的皮上……”（《毛选》第五卷《打退资产阶级右派的进攻》）

      话说得已经再明白不过了。原来1949年以后，让知识分子一败涂地的不是什么“秘密武器”，而是小小的一个“饭碗”罢了。人，特别是热爱虚名的知识分子，不一定怕坐牢，怕流血，怕砍头，但是肯定怕不给饭吃——那些饱受儒学浸润的知识分子空养了两千多年的“浩然之气”，却没有练就不吃饭的功夫，因此在失去最后饭碗的威胁下，别无选择，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。由此不难理解，为何建国后没过多久，毛泽东便急于进行社会主义的“一化三改造”；由此也不难理解，为何即便在清初的政治高压下，象顾炎武、黄宗羲这样的前明“遗民”仍能保持思想上的自由与政治上的节操——虽经改朝换代，只要土地的私有制不被彻底摧毁，“遗民”们在生活方式上便有多种选择，并不一定非要仰清廷之鼻息。

      在《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》中，陈寅恪将王国维的学术品格概括为“独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”十个字。从陈寅恪最后二十年的人生轨迹来看，这显然也是他的夫子自道。这十个字当然应当成为每一个真心向学者的座右铭，只是学者们在怀有这种崇高理想的同时也须留神一下自己的饭碗，别让它掌控在某些居心不良者的手上。